2021年04月08日 星期四

从长坪沟至毕棚沟

2021-2-19 8:21:41 来源:菲律宾申博 作者:贾志红

长坪沟和毕棚沟是两个藏在深闺少人知的寂寞美人。在川西,这样沉睡在大山褶皱里的人间仙境比比皆是。

从四姑娘山大峰峰顶撤下后,我在日隆镇休整了一天。据当地老乡说,从长坪沟至毕棚沟的穿越,难度和强度都大大地高于攀登大峰。最近又刚刚发生了一起山难,两个青年在翻越两沟交界处的海拔4600余米的卡子山时,遭遇大风雪,不幸遇难。这个可怕的消息,让我从成功登顶大峰的沾沾自喜中清醒过来,严阵以待地在日隆镇狠狠地休息了一天。

我住在卢老七家,卢老七是卢三哥的弟弟,那个著名的高山向导——卢三哥,已在一场轰动全国的山难中不幸遇难了。卢三哥的弟弟们,继续像他们的兄长一样,做着这个危险的营生。其间的酸甜苦辣,有多少是出于对大山的热爱,又有多少是出于养家糊口的需要呢?我下定决心,从此再不和高山向导讨价还价。他们或许纯朴、或许狡诈,但所有这些和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处境相比,轻微如九牛一毛。更何况,在命悬一线的危难时刻,生命和生命之间的互相依存,怎么又是金钱能计算清楚的呢?

卢老七的媳妇是个精明能干的漂亮川妹子,因为老七带领另一支登山队攀登尖子山,被风雪阻隔在营地,无法如期赶回,她答应帮我另找一个经验丰富的至少两次进过这两条沟的向导。直到夜里11点,才确定由唐大哥做我此行穿越的向导。

四姑娘山含一山三沟,其中之一的沟就是长坪沟。我凌晨4点起床,收拾好行装,到达沟口的时候,大约是6点钟。由于前一天,也就是我休整的那一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沟里泥泞不堪。朦胧的晨光中,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靠着头灯的微弱光线,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稀泥里蹚着。当天的任务是徒步10小时约30公里到达卡子山脚下,休整一夜,确保第二天翻越卡子山,第三天到达位于理县的毕棚沟,从而完成整个穿越。听唐大哥讲,卡子山坡陡路滑,难度强度都很大,尤其是毕棚沟那一侧的下山路,十分危险。为了确保有一整天的时间耗在卡子山上,长坪沟这一侧的穿越要尽早完成,否则,没有足够的时间恢复体力,整个穿越计划就会延期。而卡子山上,虽然在海拔4200米处有一个平台可以扎营,但风很大,夜里气温很低。唐大哥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轻视地看了看我,用他的话说是:“你个女娃娃呀,哎!”就是那轻轻地一瞥,让我在接下来的行程里,咬着牙,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在长坪沟里飞奔。

长坪沟已经开发的那一段,风景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在川西,这样的沟俯首皆是。惊人的画卷是在过了木骡子以后展开的。大片大片的沼泽地和没有任何桥梁的无数次涉河使普通游客望而却步。风光总在人烟稀少处显露它不被人类染指的本来风貌,形态和颜色都还原成原始的本真。四姐妹峰尤其是幺妹峰妖娆的背影和风姿绰约的婆缪峰遥相呼应。野人峰、骆驼峰,雄俊的峰峦冲破云霄,皑皑的白雪倒映在幽幽的碧湖里。郁郁的森林,茵茵的草场,同是绿色,却有着那么丰富的层次。

我在唐大哥吃惊和赞许的啧啧声中,提前一小时到达沟尾,一个巨大的漏斗型的山峰,横堵在这里。躺在卡子山脚下松软的草坪上,听着溪水的潺潺歌唱,舒展开疲惫的筋骨,闭上眼,感觉着白云悠悠地从眼前飘过,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感受真是令人荡气回肠。

知道第二天还有更艰难的路程在等待着我,晚餐后,在清冽的河水里洗漱完毕,便早早地钻进帐篷休息了。

早晨收营的时候,我发现头天晚上拾掇得好好的垃圾袋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罪魁祸首一定是昨晚在营地周围徘徊的那几头牦牛。重新收拾一遍,用一块很结实的大石头压好,嘱咐唐大哥回程的时候,一定记着把垃圾带出沟。看着我殷殷嘱咐的样子,唐大哥有一些感动,他可能不懂“走过不留痕”的道理,但一个异乡人对他家乡,对他赖以生存的这一方山水的爱护,他一定是懂得的。

尽管事先早已经预想到了翻越卡子山的艰难,事到临头,随着海拔的升高,呼吸的急促,还是有些让我猝不及防。汗水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衣服,毒辣的阳光灼着帽檐挡不住的脸。四周已经没有了任何植被,光秃秃的碎石路仿佛无边无际。垭口处的经幡随风舞动着,几只苍鹰在云端翱翔。我寂寞地走着,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坡度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在垭口处,积雪已深及膝盖,风大得几乎要把我吹倒。艰难过了垭口,属于理县管辖的蜿蜒30余公里的毕棚沟,尽收眼底。

毕棚沟,号称川西最美的沟。远远地遥望,森林、海子、溪流、雪峰,和长坪沟风格很类似。下卡子山时,最先涌入我眼帘的植被是成片的高山杜鹃。当杉树和红松接踵而至的时候,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行最艰难的一段路,我终于走过了。

那天晚上,毕棚沟里,巍峨的雪峰下,一条清澈的溪流旁,松软的草地里,巨大的木桩上,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燃尽了罐里的气,吃光了包里的粮。回望卡子山,巨大的碎石坡,像一条石瀑,悬挂天际,真是无法相信,我就是从那里一路走下来的。

这么多年,我一次次攀登、一遍遍穿越,踩踩脚下的山、望望走过的路,从不敢称自己战胜了大山、征服了自然。神奇的大自然一如既往地神奇着,并不因几个人的光临而改变什么。我能改变的只能是自己的内心,站在峰巅之上,只感觉人类是如此渺小。一山一石、一木一草,大自然随意的一个进程,就使人类的寿命无法完整地领略,人类除了敬畏,并不能留下更多。

(作者简介:贾志红,女,笔名楚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就职于河南省太阳城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三太阳城勘查院。作品见于《文艺报》《散文》《散文选刊》《大地文学》等文学期刊,入选多版本散文年选,获多种散文奖项。现为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驻会作家。)

网站编辑:宫莉